进入2026年，＂扩大消费＂几乎成了每一份宏观政策文件的开篇词。2025年12月8日召开的中央政治局会议，把＂坚持内需主导，建设强大国内市场＂摆在明年八大重点任务的首位。2026年4月28日的政治局会议再次强调，要深入挖掘内需潜力，推动消费升级。可耐人寻味的是，与如此高频的动员形成鲜明落差，真正牵动利益格局的收入分配改革，多年来始终以＂渐进修补＂的姿态推进，并没有出现外界期待中的大规模重构。这套逻辑并不是行政拖延，而是嵌在中国现阶段发展环境里的必然选择。
一、消费数据背后的分配隐情
一组数据可以把问题摆得更清楚。国家统计局公布的2026年一季度数据显示，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2782元，名义增长4.9%，扣除价格因素实际增长4.0%；同期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实际增速为2.6%，比收入增速还慢1.4个百分点。消费跑不赢收入，这在寻常年份并不多见。
问题不在于居民不愿花钱，而在于收入结构和预期结构双重承压。中国居民资产的分布长期偏斜，头部家庭掌握了绝大部分财富，中低收入群体的边际消费倾向虽然高，可他们手里的可支配资金相对有限。加上房贷、教育、养老、医疗四座支出高峰摆在面前，家庭端只能选择捂紧钱袋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发消费券、以旧换新这类刺激手段效果并不均衡：真正拿到实惠的往往是消费能力尚可的中高收入家庭，而消费意愿最旺盛的低收入群体，反倒较难被覆盖到。
从更长的坐标看，居民可支配收入占国民收入比重长期停留在43%上下。这条曲线若不能实质性抬升，扩大消费就缺少最基础的动力源。中央近几年密集出台的促消费文件，说到底是希望在需求侧撬开一个新的增长点，但如果分配格局不发生根本变化，再多的补贴文件也只能拉动短期数字，形成不了长期趋势。这就是为什么政策端反复强调＂扩大消费＂，市场端却总感觉＂力不从心＂。
二、历史路径铸就的利益格局
要理解为什么收入分配改革推进得如此审慎，得回到改革开放的历史坐标里去看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到本世纪初的三十多年，中国面对的核心矛盾是供给不足。为了尽快把工业体系搭起来、把外资引进来，税制、社保、土地和金融制度普遍向资本端倾斜，地方招商引资靠的就是低廉的劳动力、低价的土地和优惠的税收。这套组合拳把中国推上了世界工厂的位置，但也在制度层面沉淀下一整套倾向供给侧的分配惯性。
这套惯性至今仍在发挥作用。地方财政对土地出让金的依赖尚未彻底剥离，央企的利润分红与公共财政之间的接口还需要进一步打通，高收入行业的隐性福利也没有完全阳光化。与此同时，户籍所附着的公共服务壁垒，让约2亿新市民和农民工在城市里＂半融入＂多年。要动这些板块中的任何一块，都意味着触碰既得利益，都会引发一连串连锁反应。
第二重掣肘来自制造业竞争力这条底线。据海关总署与国家统计局公开数据，中国货物出口占GDP的比重已从2007年34%左右的高位，逐步回落到2025年的两成上下。美西方加征关税、东南亚承接产业转移的双重压力下，中国制造业面临的价格空间比过去更逼仄。若在此刻大幅提高劳动报酬份额，短期看会加速部分外资和低端产能外迁，得不偿失。制造业稳住了，才有腾挪调整的余地，这一点在2026年4月的政治局会议中也有专门表述，会议明确提出＂保持制造业合理比重＂。
第三重难点则是财政腾挪空间的现实约束。半导体自主可控、大飞机产业化、新能源、AI算力，每一项都是需要长期高强度投入的战略领域。国家资源在这些＂卡脖子＂环节和＂未来产业＂上必须优先保障，能够直接转移支付到居民端的存量份额，客观上就受到挤压。这就形成了一个必须动态平衡的三角：稳制造业、投未来、补民生，任何一端过度倾斜，另两端都会承压。
三、渐进修补背后的深层考量
尽管大规模一次性重构没有出现，但从政策清单上可以看到，围绕收入分配的＂小修快改＂其实一直在推进，只是节奏克制、增量温和。
在最低工资层面，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2025年公布的季度数据显示，全国31个省区市月最低工资标准第一档已全部突破2000元大关。在生育支持层面，国务院办公厅2025年印发《育儿补贴制度实施方案》，明确从2025年1月1日起，对符合规定生育的3周岁以下婴幼儿发放国家育儿补贴，基础标准为每孩每年3600元。国家卫生健康委主任雷海潮在2026年3月7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民生主题记者会上介绍，截至当时全国已有超过3300万婴幼儿家庭领到这笔补贴，累计发放到位。
托育服务方面，2025年全国新增普惠性托位约15万个，公共服务的托底能力在稳步增厚。在养老层面，2026年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月最低标准继续上调20元，虽然幅度不算大，但延续了连续多年上调的通道。
以旧换新政策同样在放量。据国家发改委和财政部通报，2026年全年安排消费品以旧换新专项国债资金约2500亿元，分批次下达至各省市，第三批625亿元已于2026年8月覆盖到全国29个省份，涵盖家电、家居、汽车、手机、平板等品类。补贴的一大特点是＂下单直减、无需垫付＂，操作门槛比以往低了不少，覆盖面也更广。
这些举措方向清晰，量级却谈不上激进。改革之所以偏爱＂渐进＂，一方面是要给制度调整留出反应时间，避免存量博弈中出现大范围风险；另一方面则是要与＂十五五＂整体节奏相配合。国务院及相关部门在2026年上半年已经启动＂十五五＂规划纲要及若干专项规划的编制工作，收入分配、公共服务、社保统筹这些议题都在议程之内。从改革路径来看，中国显然更倾向于用系统性方案替代单点突破，用制度耦合替代运动式调整。
扩大消费和收入分配改革并不是两件事，而是一体两面。前者是显性目标，后者是深层地基。地基不打牢，消费引擎就点不着；地基一次动得太猛，房子又可能晃动。中国选择的是稳步夯实的做法，把最低工资、育儿补贴、养老金、公共服务、以旧换新拼成一张网，逐年加密、渐次抬升。
未来几年真正值得盯紧的指标只有一个：居民可支配收入占国民收入比重能否从当前的43%左右稳步向上抬升。这条曲线若能在＂十五五＂周期内翘起来，中国消费市场的想象空间才会真正打开，＂建设强大国内市场＂的政策目标才有具体的落点。眼下的每一项渐进修补，看似不惊天动地，实则都是在为那条曲线的抬升积攒动能。
参考资料：
新华社，《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 分析研究2026年经济工作》，2025年12月8日。
中国政府网（国家卫生健康委记者会实录），《国家育儿补贴累计发放至超3300万婴幼儿家庭》，2026年3月7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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